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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澎:走过舍曲(散文)

2010-3-14 0:04:19 来源: 编辑:彭 阅读:377次 字体:  我要投稿


    我决意去舍曲的那刻,眼里是充满异样的光芒的。我生活的小镇的秋天和高原腹地的许多地方情形一致,只是多了些雨水少了些阳光。树依然青着,水依然流着,犹像这晚秋中的草籽终究落入地层,衍生来年的丰茂一般。是不是这样的时辰,我得随意于秋天的起落?
    屋外的风物于我,磁铁一般的吸纳着,心随自我的游走于尚未到达的地方,对于任何一方异土的抵达,我挪开的步子在这个午后的阳光中,我看到自己的双眼满是平和的找寻。
    舍曲有多少路程?从哪里上路?从哪里回来?此刻于我,一无所知,一切的因缘来自我的学生安兰的邀请。腼腆的说起她的家乡来,也就是舍曲,简单之中杂着感情。一片山谷,一道水边,然后有竹,然后有村庄,这便是舍曲了。你是知道“乡村”这词的内涵的了,多好的词汇!
    从这里上路,我们是会多有选择。从平地而入高坡,从高坡转而丛林,我们头顶的阳光依然不绝于上,风似乎就在这种很合时宜的时候吹来的,轻捷的从头顶上掠过,又吹到目前的树上,枝叶摇晃着,我们又继续着前行的路程。丛林中的路是陷在草木中的,尺许宽窄,设如前面有人过来,让路者就只能侧身树丛,或许会溅落树上的花絮或者露水的。我们就前行着,一路的张望。前人颜之推所说:人走路所占地面,不过数寸。如此,足矣。
    安兰说她每天就是从这条路上走到学校的,夏天雨水多,冬天雪凌大,然后她就不再说话。仿佛目前,便映出好些时候安兰一脚湿湿的踏进教室的情状。那时我初来,对迟到的事情我毫无含情的指责一通,安兰低了头,双手捋玩着衣襟的前摆,悲戚的眼光不时往上睃一眼,又顾自伏下。眼里似乎是含有泪水的,我万没想到这迟到的背后还有这样的事情。
    而此时我们走在路上,山高路陡,丛林深幽,便有悉悉的声响来自四处,四顾周遭,见是些细小的碧绿的壁虎或者小蛇爬过,我自个手心紧握,露出些惊恐。安兰走到前边去,手里握了根细竹条,说老师不用怕的,它们不伤人。
    一路倒是风光不绝,木秀峰峻,也杂有动听的鸟声,路也或窄或宽的没在两边的灌丛和草树之间了。舍曲,这通往舍曲的路上,我忽然明晓安兰生活的份量:一年四季,一个孤身求学的女孩子要前行于如此的景地,冬天还得擎着火把,一路穿行于晨雾之中,穿行于风雪与虫蛇之间。安兰依然走在前面,说起她家里没了煤油,举着火把做作业烧掉了额前的刘海,说她在早晨行路时如何遇到野物的侵袭……”
    便有两三个女学生赶了过来,都是我班上的,一应红了脸,并不说话。直到跟前,发红的脸庞愈更娇羞,说老师去我们家吧!说话的女学生都不抬头,只顾说话,把手搭向走在前面的女学生,推着别人的身子阻住我的去路,前面的又反过去推操后面的人,齐声说着去我们家吧!我们家近些。我被碰着,有些过意不去。安兰说,都去我家吧!其他几人像是应了,都不说话,跟了一段路程,醒悟了一般。回过头来,依然不肯抬头,盯着地走,说还是去我们家,又推操着,用其他女学生的身子挡住我的去路,面向她们的村庄。这样的时候,安兰拦着她们,直到山边的远影遮住众人的目光。
    是快到舍曲了,过了一道乱石陡立,两岸翠竹的河道,硕大无朋的滩石悬在目前,高高的悬在水流与清竹之间。透过竹枝树叶,隐约看到几许茅屋没在河岸外的树丛间,安兰说那就是舍曲了。河水并不大,许是季节的缘故,细细的,清清的,从远处流来,又细细的清清的流向远处。折入河底看山石,奇峻而陡峭,沿崖负有一白练坠空而下,扑扑有声。
    凌空的太阳耀在岸顶的水上,流水便也顾自干净而又丰满,凭空飘逸,飞旋四野。我还能说的话尚埋在心底,我们在路的中央走着。庄子说过,如果把两旁用不着的土地挖掉,成了深渊,人就没办法走了。而我们此时是在路的中央,而我们的路,仿佛又在路之外了。
    真正到了隐约于树丛中的山寨,已是星朗月明之时,狗应山而叫,凭空多了些寂寥。走过安兰家的茅草屋檐,我闻到一股柴火的气味从屋里扑鼻而来。我看到几张煤油灯照着的脸。
 第二天我是被一片奇异的响声弄醒的,极有节奏的这山那山的回应,细细的静听,是石臼碾东西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穿破晨雾,响震山谷。似乎又迷糊过去了,那种石与石的碰撞声倒显得和谐而宜于旋律,我知道这些年耽于世事的纷扰而渐渐迟纯的神经又震颤了一下,屋外的狗声和鸡叫的声音此起彼伏,乡人荷锄走向田土。
    我拉开屋门走到那片竹林前,阳光流水一样罩住的村庄静谧着,而石臼的声音还一下一下的响动,我看到了安兰。我走过去,安兰的母亲惊了一阵,抬起一张粗黑沧桑的笑脸,说老师,安兰也没早说,这几天没到镇上打米。白生生的米粒挤在石臼中的米糠里,正在上上下下的蹭着,石臼的声音依然是一下一下的响,安兰母女汗流满面的样一下子镶进我灵魂的深处,直到今天,石臼的声音还一下一下的碾动着。我呆立着,我已经没有了语言,也没有了行为。
    做上饭的时候,天光愈更亮丽,安兰的父亲跛着脚,走进屋来,阳光随着他的身影,照进屋里,手中是一截用树叶子包着的腊肉,上面还滚着一两滴露珠:唉!跑了好几家人嘞!见我看他,止住话,讪讪地笑着,埋头看脚,脚腿上的裤子已经破了,血往外汨汨的流。我说什么才能言述内心的所想?我的心潮涌着,又一阵的坠下去,使劲使劲地坠,有什么东西梗塞着,噎在喉部,我说什么才能言述内心的所想啊?
    阳光透过来,照在安兰母女忙碌的身上,腊肉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映下,光彩四溢,有一束正照在我的眼里,一闪一闪的涌动。我看到那滴露珠中,叠着影子的慢慢沉入土层,慢慢地沉下去。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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